泥点混着火花,重重砸在覆盖于头顶的废铁板上。
戚南霜拼凑的废料隐形阵纹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酸响,阵法边缘的磁场开始剧烈扭曲。光线的折射出现了微小的断层。
透过那道指甲盖大小的裂隙,暗红色的火光将外面的世界映得忽明忽暗。
厉玄骸从爆碎的阵纹烟尘里走了出来。
他身上那件灰白色的人皮绝缘衣,表面正像活物一样缓缓蠕动,密密麻麻的避雷代码在皮层下流转。高维的幽蓝电弧顺着他的肩膀劈下,还没触及皮肉,就被绝缘衣强行吞没、中和,连一丝焦痕都没留下。
“味道在这里断了。”厉玄骸耸动着鼻子,脖颈扭转到一个正常人无法企及的角度,发出口的骨骼摩擦声令人牙酸。
在他身后,几名暗雷巡狩队的队员踩着安全的泥印,战战兢兢地跟了上来。他们的军靴踩在焦土上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“队长,前面是雷眼的绝对死角,要是踏错半步……”一名队员脸色发白,视线死死盯着右侧三尺外悬浮的几颗幽蓝雷霆节点。那些节点看似静止,内部却蕴含着足以撕裂空间的乱流。
厉玄骸没有回话。他突然伸出左手,一把揪住那名队员的后衣领,像抡起一块破布般,毫不留情地将他朝着那片雷霆节点甩了过去。
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。
那名队员的身体在触碰到幽蓝节点的瞬间,发出一声极轻的“嗤啦”声。
没有鲜血溅出,没有碎骨散落。肉体、衣物连同护体的低阶法器,就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瞬间抹除,化作一蓬细腻的灰色劫灰,洋洋洒洒地落在焦黑的泥土上。高维的毁灭力量连同他的因果一起蒸发得干干净净。
厉玄骸看着飘落的骨灰,皮靴向前迈出一步,精准地踩在被抹除空间的边缘。人皮绝缘衣发出一阵低频蜂鸣,将残存的高维空间塌陷余波尽数挡在外面。
“界限正好三尺。”他甩了甩手腕,仿佛只是弹掉了一只灰虫,“废物就该有当皮尺的价值。”
剩下的巡狩队员死死闭上嘴,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,谁也不敢看那滩灰烬。
三十尺外,两根倒塌的巨大石柱交错形成的狭窄缝隙里。
戚南霜的废料隐形阵纹正超负荷运转。几块从垃圾堆里翻出来的探雷阵盘残片,勉强拼凑出一个微弱的扭曲磁场,将四人的身形与周围雷区的混乱背景杂糅在一起。
空间异常逼仄,空气里充斥着铁锈与汗水发酵的酸臭味。
李长生靠在冰凉的石壁上。窃天体的算力透支,让他感觉颅骨里正有一把生锈的锯子在来回拉扯神经。他动作极其缓慢地抬起右手,握住了挂在胸前的骨灰吊坠。
这枚由晏流萤飞灰压缩而成的吊坠,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绝缘共振。
他手指猛地收紧,骨节泛白。
一圈无形的绝缘波动贴着地面散开,强行将缝隙内四人的生命磁场死死压住。心跳的频率、体表的温度、甚至血液流动的声音,在这一刻被物理熨平,完美模拟成了几具冰冷的尸体。
陆长庚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口鼻,脸憋得青紫,眼球充血凸出,连根指头都不敢动,生怕自己那该死的厄运体质在这个节骨眼上引发什么异象。
他旁边的薛非烟状态极差。
废料阵纹在外部震荡下频闪,忽明忽暗的光线直接刺穿了她好不容易建起的心理防线。记忆里同伴被暗雷撕碎的画面在脑海中炸开,她的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发抖,指尖甚至冒出了几缕即将失控的紫红电弧。
活体避雷针的应激排异,即将冲破这脆弱的静默伪装。
一只冰冷苍白的手,重重按在了她的左肩上。
李长生没有转头看她,视线依旧通过缝隙死死盯着外面的动静。但在他按住薛非烟的瞬间,一缕高度压缩的纯净本源,顺着指尖粗暴地刺入她的经脉。
狂躁的变异雷霆被这缕本源强行钉死在骨缝里。
薛非烟身体一僵,牙齿狠狠咬破了下唇,铁锈味在口腔里弥漫,硬生生将喉咙里的悲鸣咽了下去。她仰起头,看着李长生那张毫无情绪起伏的侧脸,狂乱的心跳竟然在这强权压制下,奇迹般地平复下来。她闭上眼,死死抱住自己的双膝。
在李长生的乱码视野中,世界被拆解成了无数流动的底层逻辑。
缝隙外,厉玄骸正挥动着引雷钩,一记重砸敲在不远处的废墟上。
借着物理碰撞引发的法则震荡,李长生掩藏在袖口下的左手指尖微微一勾。借助骨灰吊坠的绝缘共振掩护,他悄无声息地从空气中截留了一丝引雷钩散发的同源波段。
幽蓝色的乱码在指尖一闪而逝,随后顺着掌心融入血脉。
那是绝缘衣与暗雷区代码交互的底层接口片段。一丝极其微弱,却足以在关键时刻撕裂防线的破绽。
废墟外。
厉玄骸停下了脚步。
他歪着头,人皮绝缘衣在雷光的照耀下泛着令人作呕的光泽。野兽般的直觉让他嗅到了一丝不对劲。周围的磁场太干净了,干净得连雷区本该有的游离杂音都消失了。这种绝对的安静,在暗雷区本身就是最大的异常。
“没有腥味,就是最大的破绽。”厉玄骸裂开嘴,露出参差不齐的牙齿。
他没有再去寻找具体的藏身点,而是直接扬起了右臂。
带着倒刺的引雷钩在半空中抡成一个圆,随后被他像甩鞭子一样,狠狠砸向正前方的盲区。
沉闷的物理撞击声夹杂着高维雷霆的爆鸣,狠狠撞击着所有人的耳膜。
十尺外的一堵残墙被砸成粉末。飞溅的石块裹挟着静电,劈头盖脸地砸在隐形阵纹的边缘。废料阵盘发出刺耳的摩擦声,核心齿轮开始剧烈跳动。
“他疯了……”戚南霜仅剩的左手死死压住阵眼,机械义眼因为高频运转开始向外渗出机油,“阵盘扛不住这种纯物理的盲炸!”
厉玄骸根本不在乎什么天规雷达。他仗着人皮绝缘衣无视法则的变态抗性,像一头发疯的狂犬,在雷区里横冲直撞。
引雷钩一次次砸下。
大面积的物理破坏强行激活了沉睡的雷霆节点,引发了小范围的法则暴走。泥土翻飞,火光四溅。焦糊味与血腥味混杂在一起。
他在用最野蛮的方式,强行压缩猎物的闪避空间。
每一次盲炸,阵纹的庇护范围就缩小一寸。地面在剧烈颤抖,缝隙内的碎石不断砸落在四人的头顶。
随着一声巨响,引雷钩砸在距离掩体不到五尺的位置。强烈的震荡将掩体内的四人震得双脚离地。
咔嚓。
一声极其清脆的断裂声,从戚南霜掌心下的主阵盘中央传来。一道贯穿的缝隙瞬间切断了核心回路。
扭曲的磁场出现了致命的停滞。笼罩在四人周身的伪装光幕,像干裂的墙皮一样大片大片地剥落。
“阵纹碎了!”戚南霜声音尖锐得变了调,手指在机油和泥水里徒劳地扒拉着碎裂的零件。
物理伪装彻底溃散。
透过散去的烟幕,李长生已经能清晰地看到厉玄骸靴子上的泥点。狂犬的视线,正顺着剥落的光幕,死死锁定了这处死角。
戚南霜眼底闪过一丝深深的贪婪与恐慌。她一把扯下腰间挂着的一条备用暗金机械臂,手指飞快地抠进能量核心的接线板,扯出几根蓝色晶体管。
“我引爆动力核心!能制造三息的短路烟幕,分头跑!”她嘶吼着,抡起机械臂就要往地上砸,企图用废土科技做最后的挣扎。
但三息,在厉玄骸的面前太长了。
机械臂还没触及地面,掩体上方的石板被一股蛮力直接掀飞。外面的灰蓝光线毫无阻碍地倾泻进来。
一只裹着人皮绝缘衣的脚重重踏了下来。
沉闷的撞击声随之响起。军靴精准无误地踩在了那条暗金机械臂上。
令人牙酸的金属碎裂声响起。高压动力核心甚至来不及闪烁短路火花,就被这股碾压性的物理力量直接踩成了一块扁平的废铁。蓝色的营养液混合着机油喷溅在石壁上。
戚南霜维持着砸落的姿势,机械义眼死死盯着那只脚,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结冰。
最后一张底牌被无情踏碎。
废料阵纹在这一脚的余波中彻底分崩离析,化作一地失去灵气的垃圾。
物理退路被死死封锁。隐形空间荡然无存。
李长生四人彻底暴露在两块巨石夹角的死胡同里。在他们身后,是密不透风、闪烁着致命幽光的固态雷霆节点,只要退后半步,就是形神俱灭的下场。
包围圈成型。剩下的巡狩队员手持弩箭,封死了所有死角。
尘土缓缓落下。
厉玄骸站在巨石边缘,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坑底的猎物。人皮绝缘衣在接连吸收了雷霆后,表面流转着刺目的暗红光泽,将他本就扭曲的脸庞映照得如同恶鬼。
“老鼠,没洞可钻了吧?”
厉玄骸喉咙里挤出残忍的笑声,他非常享受这种将猎物逼入绝境后,欣赏对方绝望挣扎的快感。那双充血的眼睛在四人身上扫过,如同在挑选待宰的牲口。
陆长庚背靠着石壁滑坐在地,双腿软得像烂泥,嘴里发出毫无意义的嗬嗬声。薛非烟的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,却摸了个空,她的眼神在一瞬间变得死寂。
退无可退。
李长生却没有退。
他松开了按住薛非烟肩膀的手,慢条斯理地直起身,甚至还抬手拍了拍袖口沾染的石灰。
他的脸色依旧苍白,病态的脸庞上没有丝毫被逼入绝境的恐慌,也没有歇斯底里的愤怒。他只是用一种极其平静、甚至带着一丝怜悯的目光,看着厉玄骸身上那件人皮绝缘衣。
骨灰吊坠依然在他胸前维持着最后一丝绝缘波动。在这层波动的掩护下,他左手掌心内,刚才截留的那段乱码接口,正在与自身血液中的纯净本源悄然重组。代码重构的声音,比呼吸还轻。
他已经不需要再伪装了。
“既然掩体留不住……”
李长生的声音极低,冷酷得没有一丝温度。他微微仰起头,目光越过厉玄骸的肩膀,锁定在虚空中的某处死锁锚点上。
“那就用这疯狗的皮来当伞。”
这句话,只有身边的队友能听见。
厉玄骸没有听清他在嘀咕什么,他只看到这只猎物放弃了逃跑,呆立在原地等死。
傲慢让厉玄骸嘴角的弧度越咧越大。
他右臂肌肉高高隆起,那柄带着倒刺、沾满暗红干涸血迹的引雷钩被他高高举起。锋利的钩尖在雷光下划出一道致命的弧线,撕裂了空气。
风压吹起了李长生额前的碎发。
绝杀的屠刀,已至颈边。
